昨夜投宿在这山间的小客栈,木板墙,纸窗棂。老板是个寡言的中年人,点一盏煤油灯领我上楼,脚步落在吱呀作响的木梯上,回声在整栋房子里荡着。屋里陈设简单,一床,一桌,一椅,墙角立着个半人高的青瓷瓶,插着几枝早已干透的、叫不出名的野草,倒有一种固执的、风干了的姿态。推窗望去,夜色浓得化不开,山形是更浓的一团墨,沉沉地压在窗前,只听得见不知名的虫声,唧唧啾啾的,忽远忽近,织成一张细密的网,将人温柔地罩在里面。枕着这山声虫鸣,竟睡得格外沉。
清晨是在一片湿漉漉的喧哗里醒来的。那声音,初听像是千百匹极细的丝绸,在风里不停地抖动着,沙沙的,绵绵的,无休无止。推开窗,才知道是下雨了。雨不算大,却密得很,一根一根的,斜斜地、亮晶晶地,从灰白的天幕里直挂下来,将眼前的整座山、整片林子,都笼在一层半透明的、颤巍巍的纱里。空气是沁凉的,吸一口,直透到肺腑深处,带着树叶、泥土和岩石被雨水唤醒后,那股子清冽又微腥的、蓬勃的气味。
我忽然起了一个孩子气的念头——这样的雨,不出去走走,像是辜负了什么。便戴了顶宽边的旧帽子,也不撑伞,就这样走进雨里去了。
客栈后面,便是一条窄窄的石板路,年深月久,让行人的脚步磨得中间微微凹下,光润润的,此刻积着一层薄薄的雨水,亮汪汪的,像一条无意中遗落在山间的、瘦长的银带子。路的两旁,是高高低低的树,以松与枫为多。松树是沉静的,墨绿的针叶上,缀满了千万颗水钻,风一来,便扑簌簌地掉下一阵更密的雨来。枫树却还绿着,叶子阔大些,承不住那许多水,便都聚到叶尖,攒成一颗饱满的、颤巍巍的珠子,终于“嗒”的一声,坠下来,正落在下一片叶子上,或我的颈窝里,凉得人轻轻一激灵。
路上只我一人。雨声便成了这山间唯一的主宰。那声音是活的,是分着层次、有着韵律的。落在松针上的,是细碎的、簌簌的私语,仿佛有无数精灵在窃窃议论我这个不速之客;打在阔大枫叶上的,是圆润的、饱满的鼓点,“噗,噗”的,带着一种安然的承受;而敲在头顶帽檐上的,是紧密的、清晰的弹拨,叮叮咚咚,近在耳畔,像谁在耐心地、反复地叩问着什么。至于那汇成小流,沿着石缝匆匆淌下的,则是琤琤琮琮的弦鸣了,清越得很。我走得极慢,索性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,让这万千种声音将我围住,心里头那点从城市里带来的、焦干的尘土,仿佛也让这声音一点一点地洗净了,熨帖了。
走得深了,竟到了一处小小的断崖边。崖下是一条溪,平日里大约只是滑润的一脉,此刻让雨水一激,竟有些小小的奔腾气象了。水是浑黄的,卷着枯枝与落叶,哗哗地冲着崖底的石头,那声音与雨声又自不同,是厚实的、蛮横的,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。崖边斜斜地生着一株老梅,这时节没有花,只有一身浓得发黑的绿,让雨水洗得发亮。我倚着梅树坐下,石头上生着茸茸的青苔,坐下去,裤子立刻润了一小片,那凉意隔着布料,清晰地传上来。
就在这湿漉漉的石上,我竟生了倦意,不是身子的乏,是心里头一种懒洋洋的、不愿思索的安宁。忽然想起王维的《山中》:
荆溪白石出, 天寒红叶稀。
山路元无雨, 空翠湿人衣。
诗人真是敏锐得可怕。眼前这山路,这空翠,不正是如此么?雨是看得见的,但那充盈在天地之间、仿佛能拧出水来的“翠”意,却是无形的,它不靠雨,却能径直将人的衣衫润透。这是一种怎样丰盈而又静谧的、弥漫的生机啊。我此刻的衣裳,不也半湿了么?湿它的,究竟是这头顶的雨,还是这满山“空翠”的呼吸呢?分不清,也不必分了。
雨不知何时,悄悄地住了。就像它来时一样,没有告辞,只是那沙沙的背景声渐次低下去,终至于无。世界并没有立刻喧腾起来,反而陷入一种更深的、嗡嗡作响的寂静里。只有树叶尖、屋檐角,还恋恋不舍地、间歇地滴下水珠来,“嗒——嗒——”,一声与一声之间,隔着长长的、耐心的沉默。一道淡淡的、金白色的光,艰难地,从那尚未散尽的、铅灰色的云絮后面透出来,软软地照在湿漉漉的山林上。每一片叶子,每一根草尖,都擎着无数颗细小的、颤动的光点,整座山,像是在一场痛哭之后,带着泪痕,微微地笑着,呼吸着。
我站起身,循着来路回去。石板上的积水,映着此刻清亮些的天光,成了一面面破碎的、摇晃的镜子,走着,看着,竟有些恍惚,不知是人在山中行,还是山在镜中移了。远远地,已能望见客栈一角灰色的屋檐,静静地搁在苍翠的山坳里,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。
帽檐上,忽然又落下几颗大大的水珠,顺着我的额角,凉凉地,一直滑到脖子里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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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光你好
我站起身,循着来路回去。石板上的积水,映着此刻清亮些的天光,成了一面面破碎的、摇晃的镜子,走着,看着,竟有些恍惚,不知是人在山中行,还是山在镜中移了。远远地,已能望见客栈一角灰色的屋檐,静静地搁在苍翠的山坳里,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。
帽檐上,忽然又落下几颗大大的水珠,顺着我的额角,凉凉地,一直滑到脖子里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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