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,我竟全不知道。只觉着窗玻璃上渐渐沥沥的,像谁用极细的筛子,筛下满天满地的银粉子。先是疏疏的几点,试探似的,在玻璃上留下些模糊的印子,旋即化开了,化成一片迷蒙的水汽。后来便密了,一条条的,斜斜地划下来,仿佛有谁在天上悬了无数条透明的丝线。

我放下手里的书——其实也未曾读进去几行——索性专心地看起雨来。窗外的世界,经了这雨的滤网,一切都柔化了,朦胧了。对街那棵老槐树,平日里枝干崚嶒的,此刻却成了一团蓬松的墨绿的云,在风里缓缓地涌动。树底下那方青石板,让雨水洗得发亮,映着天光,成了一面小小的、忧郁的镜子。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走过,撑着各色的伞,红的,蓝的,花的,在灰蒙蒙的天地间,便成了缓缓流动的、孤独的斑点,远了,小了,终于化在雨帘里,不见了。这雨声也怪,初听是沙沙的一片,像春蚕在啃着无边的桑叶;静下心来,又能辨出高低急缓来。打在屋瓦上的是钝钝的、实心的响声,“噗,噗”的,有种安心的厚道;溅在水泥地上的,是脆生生的、进裂开来的声音,带着些微的惊惶;而顺着窗玻璃淌下来的,是无声的,只留下那蜿蜒的、泪痕似的轨迹。

看着这雨,心里头那点莫名的烦躁,倒渐渐地平伏了。这雨像是懂得人心的,它不来劝你,也不来逗你,只是这样下着,从容不迫的,便把外头那个喧嚣的、硬邦邦的世界给隔开了,替你围出一个清静的、只属于你自己的小世界来。人有时候,大约是需要这样一点“隔”的。平日里,眼睛看得太真,耳朵听得太切,心思便给塞得满满当当的,转不过身来。倒是这样模糊糊的天气,样样都罩在一层水汽里,看不真切了,心里反而能空出些地方,容自己喘一口气,胡乱地想些事情,或者什么也不想。